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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,她十八岁那年,化名非非,混入云国都城浮城的勾栏之中。烟花女子交友广阔,偶然间,她认识了他,一位云国少年。
少年锦衣华服,气宇不凡,自称姓秦。秦是云国的大姓,想来这位秦郎出自高门贵户。奇怪的是,他虽然时常光顾风月楼,但不曾越雷池半步,只与她饮酒聊天,却不行高唐云雨之事。红烛高照,宫壶滴尽莲花漏,她一边半卷甜香熏透的红绡帐,一边拿复杂的眼神觑他,笑着打趣,“不求春宵花月,郎君所为何来?莫非——要奴家帮你?”他淡淡一笑,伸出细腻修长的手指截住红烛泪,却不回答。
凭着女性的直觉,她确信,他是欢喜自己的。清晨起床,她透过冰绫窗幔向外张望,常会捕捉到少年雪白袍衫的一角。这个衣袂飘飘,清俊高傲的少年郎,悄悄守在梅花从中,凝望楼上佳人闪动的倩影。露水湿了少年白衫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们渐渐熟识,好几次把酒言欢,醉酒的少年支肘,靠着几案昏昏欲睡。她扶着他上榻安歇,揭开他衣衫时,她惊讶地发现,少年的脊背上纵横着鞭笞的印记,每条鞭痕都有指头粗细,排布数十条之多,望去狰狞怖畏。她狠狠呆住,少年气度高贵清华,却为何受如此凌厉的鞭笞之刑?重伤如斯,他竟泰然自若,还拉着自己吹弹饮酒?她小心翼翼为他上药,追问他原因,他却红着脸,不肯回答。
不久官差上门,将他抓了回去,她这才知道,他原本姓云,名叫云子擎,云是云国皇族大姓,他的父亲是云国权倾朝野的亲王兼国相云玄,当今皇帝的表兄,皇帝沉湎修仙,不问国事,大权都落在这位表哥手里。云子擎是云玄唯一的儿子,少年即被皇帝封为嗣王。云玄得知儿子流连风尘,勃然大怒,多次鞭杖痛笞,他却屡教不改,仍旧潜入花街柳巷,痴痴地守候她。
有次她灌醉了他,他酒后吐真言,说父亲逼着他练云浮神功,那是他们云家的独特功夫,此功炼成之前,不可亲近女色,否则武功全废。父亲盼他继承家族武功,数度责打,就是惕戒与他,唯恐他把持不住,前功尽弃。然而,他又怎能不来看她?他说他宁愿废去武功,也要与她相会。说到这里,酒气晕染的他两颊潮红,盯着她的眼睛,“答应我,别让我找不见你!”
贵族小郎君沉湎于朦胧情爱的欢喜中,上官清却异常清醒自己的使命。她混迹柳巷多日,寻机出手,将无相谷死亡令上的官员,一一除去。浮城频频的刺杀行动,震惊了国相,他的父亲。云玄道行高明,手眼通天,他迅速查获并抓捕了她,先是大刑侍候,随即将她打入监牢,问了斩刑,三日后执行。
无相谷赶来营救他的师兄弟,敌不过云国国相布置下的天罗地网,几乎全军覆没。牢房中昏黄黯淡的灯光摇曳,她遍体鳞伤,奄奄一息,周身痛不可当,只当自己已经入了地狱。恍惚之间,眼前忽然闪现一张清俊而熟悉的脸,是子擎!他的双眸翻腾着黑沉沉的痛楚,面上糅杂着惊讶、怜惜、歉疚等种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上官清于昏沉迷蒙中想,自己的满身血污,定然吓坏了这位金贵的嗣王。他生性好洁,自己这般肮脏龌龊,委实羞于见人。她扯了扯嘴角,怀着歉意欲对他微笑,他却弯下腰,轻轻抱住了她,极其温柔地顺了顺她散乱的发丝,在她的耳边低语,“对不起——我这就带你出去。”
她躺在他的怀中,狠狠一惊,蓦地睁大了眼睛,“不——”她衰弱已极,吐不出更多的词句。私纵死囚,与死者同罪,他是有名有姓有身份的皇族人物,而她是个亡命之徒,她不想连累他,也不想承他的情,她怕自己还不起……云子擎凝注她片刻,蓦地笑了一笑,闪电般伸指,她眼前一黑,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她苏醒时,发觉自己躺在疾驰的车马之上,云子擎派亲信护送她,直至她安全逃离云国边境。
五个月后,他们意外在草原重逢。当时正是秋叶绚烂缤纷的季节,她栖身于察哈拉部落。异地乍逢故友,两人心情激荡,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欢喜,她和他放马来到山林里,幕天席地,她拍开一坛老酒,对饮欢庆。他们喝了很多,周身都轻飘飘地,仿佛要飞升成仙。
置身漫山美景之中,云子擎的心情似乎也松弛下来,他抬起漾着醉意的眼睛,漫不经心地说,“非非,别做杀手了!”她捏着酒杯,瞪他一眼——无相谷的杀手是想做就做,想走就走的么?这个钟鼓馔玉的天上人物,哪里会懂得这些?又哪里知道穷苦人家生活的艰难?饿昏的时候,她可以为抢一个馒头去搏命!当初,她真是走投无路,才入了无相谷,若非师父收留,她早已成为野狼的腹中餐!
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,她不必费神跟他解释——一入无相谷,终身都是无相谷的人。“不干这个,我吃什么?”她的眼眸闪现嘲讽笑意,面颊灿若桃花,“我没大王那么好命,投胎了富贵人家——”话音刚落,她忽有些后悔,她不该讥讽他,她知道他的日子不好过。
云子擎面色黯淡一下,旋即恢复了平静,仿佛酒力令他不支,他摇晃了两下,握住她的手,含糊说道,“非非,其实——你想要什么,我都可以给你!”少年的脸色苍白,眼眸却清亮明澈,带着无比的诚挚,她知道他头脑清醒,他以醉意掩饰自己,道出深藏于心底的情意,或者承诺。
她吃吃的笑起来,“阿奴要的你能给我么?你不怕你阿爹么?”她霍得抽回手,面上应景地作出惊恐的表情,“郎君不怕,奴家却怕得厉害!令尊大人若知道你我在一起,我还不被他挫骨扬灰?”
云子擎是聪明人,懂得她的婉言谢绝,若只因为他们的地位天差地远,她顾及自己的青楼身份,或者杀手身份,他都有勇气与她共同承担。然而,他明白——她这般闪避话题,是缘于——自己并不在她的心坎里。她若不情愿,一切的努力便成为徒劳,成为自欺欺人的羞辱。他是个骄傲自负的人,他输不起。
少年垂下头,晃动着酒杯,杯中的盈盈水波,照出他万分失落的眼神。上官清似乎被他的沉默触动,收敛了笑容,伸出手,轻轻摸了把他的脸,“郎君清瘦多了,脸色也好苍白——”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上次你闯入死牢救我,后来是如何脱身的?”
她提及旧事,他的心狠狠抖了一下,才刚愈合的伤处,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——因为他伪造父亲手谕,私纵死囚,云玄恼恨交加,亲自捆了儿子上朝堂向皇帝谢罪,跟着宣布重杖儿子一百。朝廷重杖不同于寻常板子,当众行刑更不得徇私,他被重杖打的皮开肉绽,鲜血流了满地,直痛的死去活来,数度昏晕过去,群臣求情,父亲铁青着脸,吩咐浇醒继续行刑。他在恍惚间惊闻阿爷的命令,满心绝望如堕冰窟,只恨不能一头碰死。其后的五个月里,他一直昏昏沉沉卧床养伤,若非杖刑未愈,他早就藉机出来寻她了……
他沉默不语,上官清醉醺醺地笑了笑,“怎么不回答?是不是被你爹打了个半死?”云子擎抬起头,飞快的瞥了她一眼,“阿爷老来得子,况且只我一个独子,他哪里舍得?”他的表情轻描淡写,“不过教训了我两下,很快就好了。”
她知道,他在说谎。犯下偌大错事,他严厉的父亲定然不会轻饶他。这次相逢,他的面容异常憔悴,神情委顿,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复从前的飘洒轻快,她在无相谷里受过锤炼,也刑讯过敌人,她看得明白他的伤,也懂得他为自己受的苦。
“对不起,子擎!”心灵深处什么地方狠狠痛了一下,她悄悄地自言自语。他却笑了一笑,凝定她的眼睛,“做杀手太危险,你又是个女人……”他思忖片刻,仿佛下了什么决心,“从今往后,你要杀谁,先把名字告诉我,我帮你了结就是。”
她蓦地怔住,酒酣耳热的脑袋比较迟钝,想了好一会,方明白了他的话意。她忍不住狠狠推他一把,哈哈大笑,“国相家的郎君沦落成杀手,你爹逼你学的家传神功,是用来杀人赚钱的么?亏你想的出来!”她笑得眼角迸出了泪花,“无相谷请你这样的杀手,亏也亏死了!”笑着笑着,她忽然转过头去,背着他,擦拭了一把眼角。
她懂得子擎的好,她也懂得取舍,她要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幸福。那次以后,子擎隔断日子就会来察哈拉部探望她,却再没表白过什么。他就像老朋友般,与她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,面上带着淡淡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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